第八十五章 抹不去的哀伤

爸烧过三天之后的下午，奶奶不让我整天憋在屋里。我领张晓北、林子鸽、王菲菲上山去捕鸟了。他们难得来乡下一回，我就是再悲痛，也不能来把悲伤写在脸上。我找出了爸活着时候编织过的鸟网，那种粘网捕鸟很好使，我们在山上扫出了一块空地，两头订上木桩，把网扯了起来。然后在网下撒了点稻谷，我确信鸟儿们一会就会自投罗网了。

嘴馋的鸟麻雀居多，也有啄木鸟和小黄莺。但是很多鸟都是吃过稻谷就飞走了，并不往网上撞。张晓北急得抓耳挠腮，林子鸽每有一只鸟飞来，也紧张得长开了嘴巴，可是待鸟把稻谷吃完飞走了后，她撅起了小嘴，掩饰不住那一脸失望的神情。

我们在山上冻了一个多小时，一只鸟也没粘到。张晓北冻得直跺脚。林子鸽也冻得小脸通红。还是王菲菲比我们头脑活一点，她说稻谷也应该粘在网上，这样鸟一来吃不就粘在网上了？于是我就抓了一把稻谷撒在网上，半个小时过去，我们还真粘到了十来只。但也太少了，怎么个吃法都不够吃。

冬天的下午日头落得也快，我们到山上两个小时后就黑天了。我忽然想起爸活着时候和我说，天擦黑以后，要想捕到更多的鸟，可以在粘网的后面升起一堆火，那样鸟就会不请自来，而且争先恐后。

想到这儿，我招呼张晓北和我一起去拾了些干柴，我们在粘网的后面升起了一堆火，正好我们也冷得够呛，可以暖和暖和身子。

火升起来后，天边还有一弯新月。稀疏的几颗星星分布在月亮的四周。抬头望天，不知道身在天堂的爸爸，能否借着疏星和明月光看到他人间的妻儿？我终无法扫除失去父亲的哀痛。这几天来我几乎都没怎么说话，我更加忧郁自闭了。

看看大家都暖和得差不多了，我拉张晓北他们离火堆远一点。不一会工夫，鸟儿们就噼里啪啦地纷纷撞到网上，而且还有很多我根本就叫不出名的小鸟。那羽毛，蓝的，绿的，很漂亮。那场面，也蔚为壮观。有的鸟冲劲儿很大，甚至冲破了网，掉到了火堆里。鸟儿们的自焚，让我看到了一种生命的壮美。

他们三个都很诧异，在思考着鸟儿们这样做的因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都看向我，我幽幽地说，这种捕鸟的方法还是我爸教给我的。其实爸活着的时候我就问过他鸟儿们这样选择自焚的原因，爸说：“鸟儿们选择自焚，不是鸟有多笨拙，也不是它们有多瞎眼模糊，而是它们在向往光明。鸟儿们多是夜里出来活动，很少看到阳光，夜晚的火光正是它们向往的光明所在。”

张晓北说：“天奇，你爸爸真有学问。真了不起！”其实爸爸是那么说过，却从来都没给我这样补过鸟，他说鸟也够可怜的。尤其是那些益鸟，吃了怪可惜的。

每年冬天，爸捕得最多的要数麻雀了。在自家的场院扫出一块空地，在杖子上悬一张粘网，也可以捕到许多麻雀。爸都是每天把捕到的麻雀攒起来，多了再用开水去了毛，然后炸给我吃。爸小心地掏出鸟的内脏，挑着鸟小小的心眼和肝儿。再把鸟的大腿肉撕给我，然后剩下的鸟脑袋和骨头他再自己吃。若赶上奶奶在家，爸也是这样把鸟儿最好吃的部位留给奶奶。爸对奶奶很孝顺，几乎从未和奶奶大声说过话。

想起爸爸，我的眼里又有了一层迷雾。张晓北他们见状，赶紧拉起我，说咱们还是把粘到的鸟收拾下来，熄了火堆回去吧。回去晚了，看奶奶惦记。想起奶奶，我也觉得我们出来得太久了。于是收拾好现场，我们带上我们捕到的五、六十只鸟们，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妈妈早已做好了饭。奶奶正站在窗子前翘首企盼着我们的归来。我把鸟儿们交给妈，妈看到那一地的鸟儿们，神情一凛，我想她一定也是想起了爸爸。因为每次爸爸都是这样把捕到的鸟儿交给妈妈让她处理。而今物是人非，她焉能不伤心呢？妈转过脸去往锅里添水，我看见她溢出眼角的泪……

返校取通知那天，我和张晓北他们同行。妈知道我欠了四姨钱，从被子里拿出爸在山上两个月挣的三千块钱，除了给我拿了我欠四姨的一百多块钱，又给我多拿了三百块钱，她要我无论如何买件够肥够大的新羽绒服回来。我说冬天都要过去了，我执意不肯，妈硬是把钱塞给了我，带着哭腔说：“奇儿，这是你爸的愿望啊，他说今年冬天挣回钱来怎么也得给他儿子买件新羽绒服，孩子大了，不能总穿得不成个样子……”

妈说完，我又流下了眼泪。这就是爱我的爸爸啊，以后爸爸不在了，谁会对我嘘寒问暖？取完成绩单，我会去殡仪馆祭奠爸爸，他今天烧头七啊。

因为车晚点，到了学校，来取成绩单的学生大半都离去了。我这次与林子鸽并列第一。她英语高出于我，我数学领先于她。其他各科我们不相上下。孙老师看我胳膊上带着的轻纱，问了我几句家里的近况。我简单地说我父亲故去了，他见我一脸哀伤的神色，也没细打听。

我到了四姨家，把欠她的钱还给了她。四姨见我重孝在身，听闻我爸爸出事了，唏嘘不已。她一再地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你爸那人是个好人啊……”她没再和我提补课的事，留我在她家吃饭。我拒绝了，我要去殡仪馆看望爸爸，然后好赶车回家。

我出了四姨家门，出乎意料的是林子鸽正在门口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