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奇怪现象

中午，生机盎然的宁静之森里，树木的影子已经开始偏向东边。宁静之森——这个孕育众多生命的地方，从来都没有过衰败的时候；如果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没被污染的，那么估计只能是宁静之森了。

“那是因为，有自然之神——图纳瑞神祝福和守护着这个森林呀！”洁说。

“什么？什么之神？自然之神？谁告诉你的？我听都没听说。”沃恩撇嘴道。

“是森林告诉我的哦！”洁灿烂地笑了。

洁现在正与沃恩——这个心怀不轨的男人走在前往城市的路上；那是座甘弗叔叔所在的城市——瓦格伦。一路上，洁迈着步子甩着双手蹦蹦跳跳的，显得十分兴奋。

虽然说能去找甘弗叔叔是应该兴奋吧，但实际上，更能让他感到兴奋的是——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森林。没有什么比做一件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更兴奋的了，更不必说洁这个对外面的世界早就好奇已久的家伙了。

瓦格伦这座城市夹在托尔斯王国、范图拉帝国、尼奥克雷斯王国三国之间，是座不位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国土之内的边境城市。因此，瓦格伦就成为了三国之间来往的必经之路，交通便利的地理位置使她成为了一个贸易中心，来来往往的商人、旅人、冒险家等数不胜数。而在这个种族多元化的世界里，来往的除了人类以外当然也经常会有许多不同种族的人，其中除了最常见的精灵以外，在这里能看见沼族、地精、兽人、甚至翼族，都不足以为奇。

在人类的历史里，瓦格伦的建立已有一千余年；在这一段不短的历史里，埃尔墨吉奥多大陆的统治局面更替过许多次，而瓦格伦自然也由许多不同的国度统治过。但是，不管在这期间统治着她的是哪一个国度，她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千百年来，她也一直都是商旅最多的城市。由于长期如此，不管统治着瓦格伦的人是谁，都从没有改变或者干涉过瓦格伦那独特的风格；久而久之，这片大地上的人们也已经习惯了瓦格伦的存在形式，渐渐的，她的灵魂也已经在世人的脑海中成型，并根深蒂固，一直流传下去……那就是——自由。瓦格伦还有一个世人更愿意称呼的名字，自由都市。

虽然说自由都市这个叫法在很久以前即有，但是自由都市却只是在二十年前才正式成立的。在近代的数次历史事件里，崇尚自由的人们为瓦格伦作出了许多重要的贡献，导致瓦格伦在六十年前的‘神魔大战’以后就有着这样的局面——能立于三国之间，却是以一个独立的，不受任何一个国家管束的身份。当然，这么一个占尽政治、经济、军事优势的城市，不管是托尔斯王国还是范图拉帝国都是垂涎已久的。但是自由都市的特殊历史地位摆在那里，二国也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侵占她，所以二国都保持着某种默契——假如托尔斯王国想要占领瓦格伦，那么范图拉帝国不管动用多大的力量都要阻止；相同的，假如范图拉帝国想要占领瓦格伦，那么托尔斯王国也是一百个不同意。

也就是因为如此，从里亚帕拉轮历１３１８年起，两国之间仅仅在二十年内就一共在瓦格伦地区发动过三次大规模的战争，在这三次战争中两国的死伤无数，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其中最后一次战争于里亚帕拉轮历１３３８年结束，结果在这场战争里，两国战死的军队加起来足足有六十多万之多，却仍没有谁能夺得瓦格伦。在这一年，两国也终于意识到瓦格伦争不得，于是两国的首脑也从而休战，并经过商议，最终与瓦格伦的市长一同签订了《瓦格伦独立声明》，对世界正式宣布自由都市的成立。

而在这六十年来，精灵王国——尼奥克雷斯王国则表现得十分保守，一次也没有对瓦格伦作出过任何政治或是军事上的侵略。在精灵的理念里，只需要守护好自己的国土便足够了。跟野心勃勃的人类比起来，精灵就要显得墨守成规了。

宁静之森就在瓦格伦的东面，若要直接在两地之间来往，只需穿过一片名为夏格朗的草原；瓦格伦的东南方还建有一座附属城市——自由海港，这一座自由海港与宁静之森面临着同一个海——波拉米斯海。

洁与沃恩二人，依然在“艰难”地走在前往瓦格伦的路上。“艰难”是对沃恩说的，沃恩长得白净瘦弱，几乎从来没有在森林里面跋涉过，再加上他本来就为了进森林送信而跋涉了一上午。此时再遇到一大堆盘着的走不完的巨树根，或是遇到看不到尽头的灌木丛……足以让他崩溃。可让人感到难能可贵的是，他那张嘴一抱怨起来，还真就没有停过；而且，抱怨归抱怨，不管他有多狼狈，也没有停下前进的双腿。而洁嘛，从小到大都生活在森林里的他，此时不就跟在庭院里散步似的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先前往官道上走？这样去瓦格伦会轻松许多，用的时间也会更少。”沃恩不解地提出抗议，“你到底知不知道贯穿整个森林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啊？”

在与洁结伴出发以前，沃恩就对他说明了瓦格伦的方向。尽管沃恩当时的意思是先往北走，走至官道，再顺着官道前往瓦格伦，但是洁一听明白瓦格伦是在宁静之森的西边以后，便擅自选择好了路线：西边。这个方向意味着他们将穿过整个森林前往瓦格伦。

“这简直就是疯了！”沃恩依旧没有放弃，“我们现在开始往北走也还是来得及的，不要再开玩笑了，往北走吧！”

“不行，”洁指了指西边，“这边更近些呀。”

“什么叫‘这边更近些’啊！？你也要想想这是什么地方，森林啊！先不说前进的速度会大大减慢，弄不好掉到沼泽里了，滑进山坡里了，老命都丢了。”最要命的是还会遇上野兽啊！沃恩心中补充一句。

“我要走这边……”洁嘟囔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

“你……”沃恩对洁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他此时是绝对不敢独自行动的，他觉得自己若是离开这个野人便会是死路一条。

就这样，洁的这种不可理喻的固执让沃恩彻底放弃走官道的想法了。

“喂，这群鸟怎么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到现在？”沃恩这个时候奇怪地看了洁一眼。看着这群在树上一直叽叽喳喳地跟着自己的小鸟，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沃恩就是认定，这个情况绝对跟眼前这个野人有关系！

果然，洁还真的就灿烂地笑道：“嘿嘿！大家都是来找我玩的呀！”

“喂，少给我打马虎眼！你……”

“唧唧唧……”这个时候，那群小鸟突然打断了沃恩的话，一边惊叫着一边拍着翅膀往东南方飞走了。

看着小鸟远离而去，沃恩一时看得呆了。猛地，他回过了神来，连忙问洁：“喂，野人……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又逃了？”沃恩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怕了。

“啊？”洁看了看沃恩，摸了摸脑瓜，没有说话。

“问你话呢，那小鸟不是来找你玩吗？怎么这会儿又跑了？啊不！你还是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了！”沃恩大概能料到是什么情况，又急又怕，但是他又抓起了洁的手臂。“不！你还是告诉我吧！”

“嗯……呃……小鸟吗？它们啊，它们离开得并不匆忙，那就说明不是蛇。”洁又挠了挠脑瓜，说道。

太好了不是蛇啊！沃恩的眼睛一亮，又问道：“不是蛇，那是什么？”

“可能是狼，可能是熊吧。”洁点点头，认真地说道。

听罢，沃恩原本松了一口气的心再次跌到谷底，哭丧着脸说道：“喂，你别说得那么轻松啊……到底是什么啊？我该爬到树上躲躲吗……？”

果然，待沃恩躲到树上以后不久，西边的丛林里就慢悠悠地走出来了一头黑熊。那头黑熊远远地就看到了洁，也没忽视掉躲在树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沃恩，但是它显得十分安静。而洁，看见了这头大熊，却是高兴地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打闹着它。这头黑熊对洁根本不会有丝毫的敌意，但是被洁这样打闹着，它却似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张开大嘴，朝着沃恩的方向嚎啸了起来。

此时的沃恩，抱在树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黑熊的一声巨吼把他本来就不大的胆子直接吓没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被吓得麻木的四肢还能够抱住树干……而且，熊好像也是会爬树的……

只是在黑熊的身边，洁却打闹得没完没了了，他先是爬到了熊背上，然后又在上面滚了下来，还不断地说什么“一起到城市里找甘弗叔叔吧”，让黑熊哭笑不得，想怒又怒不起来。最后，这头黑熊几乎是‘逃’出洁的‘魔掌’的。而树上的沃恩早就已经吓得动弹不得，就差没有装死了。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熊了……”沃恩说道。

很快，二人便又继续出发了。

大概到了午时两点，二人已经走了很远了，便商量在原地休息一会儿。

“喂，对了，那熊怎么就不攻击你的？”沃恩回想起了洁与熊在一块的那一幕，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头生活在森林里的真正的野熊竟然会让一个小孩放肆到这种程度。

“因为它是我的朋友呀！”洁笑了。

“又是这个笑容！你还真是野人啊？”沃恩咂嘴说道，心中对洁的回答不以为然。

沃恩心中若有所思，他盯着洁的眼睛，有顷，突然开口问起：“喂对了，之前你说什么，自然之神，图纳瑞神，是吧？给我说说这个神吧？”

“图纳瑞神呀……嗯……我记得是……‘与我们共同呼吸空气，与我们共同享用大地；我们的创造者，我们的守护者，亦是我们的同在。’嗯对！森林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洁说着，悄悄地伸出了右手，触摸起自己身后靠着的大树，闭上了眼睛。

“怎么又是森林告诉你的？森林还会说话？到底是怎么个说话的？”沃恩嗤笑道。

这时，洁却顿时皱起了眉头，没有回答沃恩的问题。半晌，洁突然说话了：“啊！有一群人闯进森林里来了！”

“什么啊？问你话呢，看把你紧张的，不过是人嘛，人有什么好怕的！？……不对！你在瞎说，你怎么个就知道有没有人闯进森林呢！”沃恩顿了一下，翻着白眼说道。

洁没有回答，他突然迈起步子往远处跑去。

“嘿！说你两句也不行吗？你去哪啊？别丢下我一个人啊！喂！”沃恩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不久，两人来到了一棵巨树的脚下。洁二话不说，手脚并用，爬到树上，三两下爬上了老高，很快便站到了巨树的一根树枝之上——这一棵巨树确实巨大，仅仅只是它的一根树枝，便足足比一头象的腰还要粗。洁站定了在树枝上，遥望着西南方的森林，这时，他将双手贴放在了胸口之上，闭上双眼，微微低下了头。洁正在散发自己的意念，警告着森林里的动物，回避闯进森林的人。

而沃恩，本来也想爬到树上去的。怎奈他在下面爬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能爬上去一点，最后只好作罢，无奈地站在原地仰望着高处一动不动的洁，生怕洁这个时候消失掉。他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野人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却又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野人爬树是可以那么厉害的。

沃恩一开始没有察觉到，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棵巨树一点也不简单——它长得像山一般高，人站在树脚下，看不见树顶；它似乎可直通天顶，在其树干之上，数十米间便是一束枝叶，它的枝叶长得既粗壮又茂盛，让人能惊讶地感觉到它的年龄与生机，难说世界上还有可能有比这棵还大的树吗？也许只有这个神圣的森林里才能长出如此巨树。此时的沃恩并没有想到，其实这棵树他认识，因为它是有名字的，它被世人称作［风之古树］，是在宁静之森里最大最古老的一棵树，正位于整个森林的中心。沃恩之所以没有想到眼前这棵就是［风之古树］，那是因为沃恩从来都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这棵树。

［风之古树］之高，恐怕即使是在埃尔柯美尔村东边的格利斯卡山脉的山峰上都能清楚地看见它的影子。至于在森林里的这一路上，沃恩没有能瞧见，那是因为宁静之森里的树木长得太茂密，将身在其中的沃恩一定角度上的视线都遮挡住了。

片刻功夫，洁下来了，他看了沃恩一眼，说道：“我们走吧！”说着，迈起腿就往前走了。

“喂，我问你件事。”

“……”洁没有停下脚步，对洁来说，森林就是他的家，此时他满脑子都是担心，没有多余的心情理会沃恩，因为在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多人类一起进入宁静之森，这很反常，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你等一下！你怎么就知道有人进了森林呢？”沃恩其实心中还是很矛盾的，即使他找不到任何理由说服自己，但他还是觉得，这个野人肯定有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在沃恩的追问下，洁停下了脚步，看了沃恩几眼，皱眉说道：“森林……”

“等，等会儿，你先别说‘森林告诉我的啊’这句话，你说清楚点。”沃恩引导着洁。

“嗯——关于森林里的一切，全都是森林告诉我的。”洁再一次认真地说道。

“你是认真的？”沃恩听完，感到十分惊讶。其实此刻的他内心真的有点矛盾，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他真的觉得洁说的并不是谎言，然而，理性的他却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转念又嗤笑道：“哈哈，那森林有没有告诉过你，什么地方埋有钱？”

怎料洁这个傻野人，真的就好好想了一会，认真地回答说：“这个……好像没有哎！”

“……”沃恩翻翻白眼。

突然，沃恩好像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说的那些闯进森林的人，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那一边！”洁想都没想就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见状，沃恩沉思了片刻。那边……西南方，不就是瓦格伦的方向吗？这小子应该不识得瓦格伦的路……可是如果真有人会闯进森林里，那么从瓦格伦方向进入森林这个说法是最有可能性的。他一下就能指到西南方，难道那说明他一直都没有瞎说，他真的能听见森林的声音吗？不对……就这样下结论太早了，我怎样都接受不了这种说法……

沃恩说道：“我们前进的方向也是那边，你知道吗？”

“啊……那，我们会碰到那些闯进森林的人吗？”洁似乎显得有点担心。

沃恩摆摆手说道：“碰到就碰到呗，又不是碰到什么野兽，反正他们又不会把我们给吃了。”

“可是……森林好像感到很害怕……”说着，洁突然怔了一下，指着一边喊道：“咦，你看——前面怎么有个人躺在那里？”

沃恩往洁指的方向望去，确实隐约看见了有什么东西躺在草地上，因为太远了，看得并不是太清楚，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人。于是沃恩再次有感而发：“那么远你都能看得见？看来野人的视力……”

“走，看看去！”洁说罢，便带着好奇之意往前走跑去。

“喂！不要了吧，如果那是陷阱怎么办？喂！你等等我啊……！”无奈之下，沃恩连忙朝洁追去。

两人很快便跑到了那边的草地，对躺在地上的“东西”进行了一番“研究”。但不管怎么看，地上躺着的都分明是一个满头白发的人类。这个人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虽然有着满头的白发，只是从他的身型或是皮肤看，并没有一丝老化的迹象，根本无法猜测他的年龄。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也看不出来是生是死。

沃恩想了想，忽然说道：“喂，野人，你不是能跟森林讲话嘛？为什么不问问森林，这个人怎么会躺在这里？”他这话是笑着说出口的，本意也只是想逗逗洁而已。他想过了一下，还是不大相信洁能跟森林沟通。

怎料洁却恍然大悟地说道：“对啊！我还可以问问森林呢！”说着便跑到旁边的一棵树前，伸出了右手。

一会儿，洁转过了身来，认真地看着沃恩说道：“这个人是在前天，突然从天空上掉下来的，躺在这已经有两天没动了。”

“哇，真厉害啊，怎么个从天空上掉下来法？”也不是说沃恩有多不信任洁，而是洁这个时候说的话太耐人寻味了。

“就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啊……”洁自己也好像稀里糊涂的不是太清楚。

“算了吧，就算你再不知道，也不能编个这么搞笑的理由啊。好了好了，既然这人死也死了，我们就快走吧，也别管他为什么躺在这儿了。”沃恩催促道。

“不！他没有死啊！给他喝点水应该就会好的！”洁说着，已经拿出了水壶，蹲下身来想扶起那人。

“那你快点！”

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感觉怪怪的？

洁刚碰到那人，便突然感到全身都在颤抖，好像自己在被一个强大的力量压迫着，身体自然地感到了恐惧。而且，洁的眼前也开始缭乱，一幕幕各种各样的画面不停地在他的眼中闪烁而过，剑、血光、爱人、黑暗……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回忆。但很快，这个感觉就消失了……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洁拍了拍脑袋，想清醒一下，也没有再多想，便捏着那人的嘴，开始喂他喝水。

只是，洁才刚喂完了一口，那人好像就猛地抽搐了一下。洁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扔下那人，跳了起来。再看……那人并没有动啊……洁“嘿嘿”地挠了挠头，没有多看沃恩那对自己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的眼神，继续蹲下身去，拿起水壶，准备再喂那人喝水。

洁再次扶起了那人，右手轻轻地抱着他，拿着水壶的左手慢慢抖到那人嘴边……而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突然睁开了双眼！刹那间，洁觉得手中这人的体温突增，瞬间便达到了烫人的程度。可是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股热量却已经消失了。

那人醒了。

洁放开了那人，那人好像没有感觉到洁的存在，若无其事地用双手撑起身子，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懒腰，“喝阿～～～”地对着天空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很奇怪……看起来他似乎只是睡了一个觉？但是看他这副样子，可以肯定他并无大碍。

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