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慕然爱.骤近

苏理澈试图往身上去找手机，忽然想起手机没电关机了，于是碰了碰怀里的人，“西桐，带手机没有？”

感觉怀里的人动了动，拥住她后背的手松开了一只，往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将一个闪光的东西朝上递给她。

苏理澈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八点四十分，估摸着她和他已经在这里关了半个多小时了。想将电话打出去，才发现电梯里什么信号也没有。

手机的光亮在电梯平滑的墙面上映射出模糊的光来，苏理澈和范西桐看彼此时都足够看得清晰。

她慢慢松开拥住他的手，又朝外面呐喊了几声，“喂，有没有人啊？”

范西桐微眯着眼睛看着头顶上苏理澈微动的下巴，一丁点的接触都会让他敏感和脸红，更别说此时紧紧抱着她、身体相拥时的心悸。那种感觉也对任何女生也没有，也没有在任何女生身上得到过的。

这颗慌慌不知所措的冰冷的心，好像在寂寞惯了的十九年后，终于找到了温暖的来源，最终的归宿。

所有的心念在苏理澈心脏的率动中找到了他唯一可以确认的答案，他到现在仿佛才明白这辈子应该做的是什么，到现在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晚没晚，他好害怕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断断续续又过了十几分钟，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里，苏理澈绽开了笑颜，“西桐，听到了吗？我们没事了，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范西桐微微抬头又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快要脱离黑暗了，又仿佛明白要离开苏理澈的温暖了，又是焦躁又是不舍。到底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十分钟的样子，苏理澈在充斥着昏暗无光的视野里突然看到了一丝明亮耀眼的光芒，透过电梯门拉开的缝隙一点一点铺天盖地地透进来，电梯里的灯光像是受到感应似的随即就亮了，犹如白昼般通亮刺目。

苏理澈抬眼看到外面直直站在电梯门口的李宥和他身后表情略微有些讶然的几个工人装扮的人。

她摇了摇范西桐的肩膀，松开他把他拉起来，望着李宥黯淡无光的瞳孔，半晌仅纳然。

他眼睛分明又些炽热的东西烧红了眼眶，不管是焦急、躁怒还是愤恨，全都在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悄然掩埋。

“你怎么，在这里？”

范西桐站起来，没有幽闭的黑暗，他能调整好情绪恢复他以往的安静、淡漠、万年不变的表情，哪怕只是表情而已。/李宥的右手突自放在身侧，“你的手机拉在我那了。”

苏理澈皱了皱眉，很快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哦。”在走出电梯时右手下意识就拉住范西桐的左手，手指钻到他的指缝之间，很轻易也很默契地十指相扣。

无论苏理澈当时在想什么，那对范西桐来说已经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惊喜。

苏理澈把范西桐拉出去，顺手拿过了李宥手中的手机。

走到楼下大厅门口的时候，李宥跟了出来，目光在苏理澈瘦削但冷冽的身影和他和她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游移不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觉得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生是他自己，又是羞愤又是气恼。到底在触及到她的目光时，将一切的不满全部压制了下去。

“这样缩在女生怀里的男生，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这也是你喜欢的？”

范西桐的身体猛然颤抖了一下，带着剧烈的不安和紧张。苏理澈牵着他的手，感觉格外直接。

“不要胡说什么，这不是你可以评论的事！”

“呵，”李宥自嘲地笑了一下，“范西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没有关乎苏理澈的询问，那是两个男生之间的关系，真的与苏理澈无关！

范西桐点点头，松开苏理澈的手，松手的那一刹那，他递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那像是在说他什么也不怕，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不会再胆怯似的，又仿佛是在让苏理澈宽心。

苏理澈心里对这两个处于这样的关系的男生其实也是大略猜测得到他们的对话的，可是无论内容有多直接和尖锐，她都不打算上去阻止，因为她相信李宥不敢在她面前动手，也相信范西桐是个有绝对理智的人。

回去的路上，苏理澈一直很好奇，两个互不相干的男生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李宥对她不是那般容忍和宽大的男生，一定有什么他在试图威胁或抑制范西桐。

看范西桐紧抿嘴唇、蹙眉的冷然表情，她已经明显感觉到一点异样。尽管还是往常见到的那副冷静的面瘫表情，可是那点异样的严苛却是苏理澈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李宥一定也是说了让他不高兴的话。

她想问些什么，想问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她一时没有办法整理出头绪，竟胡乱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他的手仍抚在方向盘上，瞥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苏理澈的神色忽然有些暗淡，有些自责，是她的原因才导致他没去吃饭的吧。

“你吃过了吗？”

苏理澈定定的望着他，脸上显出尴尬的表情，“我……”

其他的慌可以撒的天衣无缝，可是……

“我知道你吃了。”语气暗淡，再没转过来看他。

“我们去吃饭吧？我还没有饱。”苏理澈突然扯开饱满开朗的微笑笑着，平时安静地太有城府了，笑起来就觉得格外不真切。

苏理澈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切着牛排，目光在范西桐静默好看的进餐动作里渐渐沉淀下来，隔不远的小提琴拉出的旋律仿佛就在耳旁，将所有能够碰触到的空间全部转换成缓慢流淌的河。不知道它要流向那，抑或是就在这里沉沦。

范西桐抬头看她，四目相接，顿住、停下，漫长地犹如一个年轮。

还是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虽然沉静，可是没有那些日子里的尴尬气氛，苏理澈仿佛已经觉得自己在慢慢适应这种生活似的。

苏理澈在最后一段归程里，总是想着一些问题要问范西桐，可是在觉得过了浦江就是江家的时候他却骤然转了九十度的弯，驶上另一边的高架桥。

人渐稀，车渐停，灯光也比那些霓彩斑阑的仿佛更显得空旷和清明些。

他息了火，坐在自己的位置，看着前方玻璃窗外面的黄浦江，翻滚之声赢犹在耳，却是那般应该凛冽呼啸的风却被阻隔在车外了。

温暖，就如同看着黄浦江因为寒冷而翻浪的时候而无动于衷。/她看到江水，仍是如同她九年前看到的那般，青年的朝气、壮年的雄岸，只是如今多了老人的苍桑感。

“澈。”

她身体颤了颤，一样的唤声，搁在李宥和范西桐身上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习惯，一个是心颤。

大概是他毅然决然来找她的举动，大概是她在电梯的黑暗里紧紧抱着他将他唤到清晰的时候，只会将他和她的距离拉得更近，而不是更远。

“不是应该送江雯墨回去的吗？怎么会跑来？”

“我把她交给江允赫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会让她伤心的。”

“那就让我伤心？”

苏理澈身体颤抖了一下，别过头去定定地看着他。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接受你的安排了。”他有些无奈而怆然地说道。

“我……”

“我没有办法听从你的安排和你做朋友，我也没有办法把我一直当作是妹妹的江雯墨像对待情人一样来看待。以前我觉得这样可以，无论是哪种关系我都可以从容面对；可是现在不行了，我再也没有那个平静地心态去对待任何人了。澈，我好累，这段时间度过的日子比我一辈子度过的都还要累还要辛苦。”

“只要你想，其实就可以不累的。”

“你知道吗？以前我没有那么多感情的，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事、也从未发生过什么让我悲怆的事在我身上，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像是一个刚开始学习感情的人，苦恼、寂寞、悲伤、难过、紧张、不安、期待、喜悦、失望、绝望，这些我忽然之间仿佛全都有了。可是不断变换这些心情真的麻烦，我好想回到以前波澜不惊的日子，没有这些情绪该有多好！”

“需要我用离开来拯救你的过去吗？”

苏理澈理解错了范西桐的意思，因为这种赤.裸裸的误解让他更加的紧张和不安。

“可是离开也已经回不到过去了，如果离开的话那只能让我更加地难过。”

苏理澈不语，只看着他轮廓分明、两颊生辉、清俊亮眼的样子和眼里默然但深刻的情意，已经有些慌了阵脚。

“出来久了，回去吧？”她侧头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澈，你心里，是不是藏着很多事情？为什么我老是觉得，你还有好多的过去和心事是我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

“西桐，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你喜欢的女生是什么样的？”

范西桐定了定神，忽然没开口。

“干净、清澈、纯粹，这样的对吗？”

他颤抖了一下，像是思索到了什么，还是没说话。

“因为一开始你也觉得我是那样子的，所以对我有好感了？可是，现在你知道，真正的我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干净和纯粹。也许我早已学会混社会；也许我早已交过好多男朋友和不三不四的人；也许我为人并不温和，也不宽；也许我争强好胜，虚容心满腹，喜欢算计；也许，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

“够了。”他出言打断她。

苏理澈看着他，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在默然的空气里闪过柔和而夺目的光。

“你是要把你说的有多不堪？”

“不堪，你觉得这些不堪？是，可是那的确是我的过往。”

他侧过头来直视着她，背影在玻璃窗上映上疏淡的光，他伸出手来拢到她后背脖项间，抚住她柔软的长发，慢慢凑过来，直抵她的耳畔，“澈，我爱你！”

苏理澈瞪大眼睛怔仲地瞅着眼前这个人，因为距离太近反而不能够看清他全部的眼神，呼吸近在咫尺，每一下子都像是敲在了心上，她抬起头吻了吻他眼角的湿迹。

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看着他，“如果我不是江家的孩子呢？”

范西桐怔了怔，看到她瞳孔里的神采慢慢冷下去，半晌才懂得她说的是何意，慌忙答道：“不是因为江家，不是！”

“如果我真不是，那我们两个就是天攘之别。”

“我是范西桐，喜欢你的是我，跟别人无关！”

“你终是历练太少了，社会经验也太少，没有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怎知那般现实的压迫。你只道那些人冷薄无情、攀附荣华，可怎么又知道他们不得已的苦衷？”

“是，我从来不清楚也没有理解过，可是我也不曾低看或辱骂了她们几分。”

苏理澈淡笑，“你在你们那个圈子里，已经算是好人了，不娇纵、狂妄那便是好人，不像江允赫！”

“那么，这个好人，是否也让你喜欢过？”

苏理澈苦笑。

“范西桐只是范西桐，苏理澈只是苏理澈。你明白吗？”

“我明白，只是现在不行，我有我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