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 怨尤天兮恨别离（下）

柴玉的心就如拧在了一起那般的绞痛！

“婉儿，你别吓我好不好！”他的心脏很脆弱，受不住这般惊吓！适才通报的小丫头一紧张脱口而出就说她快不行了，他还以为……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我没事……啊！”慕容婉儿紧咬着牙关，本不想让他担心，可才一开口便不可抑制的痛叫出声！怎么可能会没事？！那种痛从腹部的深处侵袭而来，就像一个黑暗的漩涡肆无忌惮的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还不如去死！

“疼吗？”柴玉轻轻拭去她脸上的细汗，忍不住蹙起眉角，这汗流了一层又一层，锦被都换了好几床，他都无法想象她到底有多痛！

慕容婉儿双手指节泛白，死死地抓着锦被，先前只见她眉眼轻蹙，眼睑微微颤动着，点点眼泪附在眼睑上不曾低下来，而今柴玉如水一般的嗓音在耳边一响，泪便是止也止不住了直往下掉！她咬着唇，甚为委屈的哭道：“疼~~~”

“这可如何是好？！”柴玉眼里的担忧似堆砌的重云，不觉间泄了些许阴厉，他有些手足无措的为慕容婉儿擦着细汗，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还没能掩住他的暴戾之气，他瞪着满室忙碌的大夫，恨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没危险了吗？怎么还会这般疼？”

“小王爷，叫产婆进来吧！少王妃宫缩过于频繁，恐怕是要早产……”

“那还不快点！”

顿时整个柴王府如临大敌般忙碌异常，侍婢们手忙脚乱的从毓竹轩进进出出。

“小王爷，您还是出去等吧！”大夫与产婆皆劝慰柴玉道：“生产恐见血污，怕冲撞了您！”

“混账！”

柴玉眉目一凛，才要发作便觉得手上一紧，低头便见慕容婉儿咬得唇色渗白，声音虽如蚊蚋般纤弱却也透着股坚决，她微微摇了摇头，道：“玉，你还是出去吧……”虽然她自己看不到，但想也知道她如今这模样势必不会有多好看！声音因呻吟已然沙哑，五官亦因疼痛都扭曲在了一起，定是丑死了！！

她才不愿让他看到她这么丑陋的样子！死都不愿！

“婉儿！”柴玉紧紧地握住慕容婉儿的纤手，眼中的漆黑逐渐润出了一丝水意，柔声道：“我知道现在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但至少让我陪着你好吗？”

慕容婉儿的唇色越发的惨白，才要开口便觉痛苦犹如巨大的浪潮向她倾袭而来！她无助的举起手臂，无力的在空中胡乱摇摆试图要抓住些什么！

柴玉压住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掌贴近她的嘴边，眼中的坚决毋庸置喙，道：“婉儿，没事的，痛的话，就咬我吧！”她所承受的痛苦，他想与她一同感受，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好啊！

慕容婉儿实在忍不住疼对着柴玉的手一口便咬了下去，他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这痛里透着股悲凉，钻心一般！酸涩立时倾泻而出，将他淹没的几近无法呼吸！她的痛，这般撕心裂肺，让他的心也跟着流起血来了！他真不该让她受这种苦的……

“少王妃用力啊！再用力些！”

慕容婉儿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早已濡湿了鬓发，身体里的绞痛愈发的重了，更带着皮肉翻拧似的撕扯，疼的她连叫都叫不声来！她只知道随着产婆的叫唤一次一次的用力，殊不知指甲早已嵌进了柴玉的肉里，而嘴里尝到的却是他血的腥甜……

夜色袭了上来，柴王府里灯火通明。

柴王爷心烦意乱的在毓竹轩外走来走去，时不时的朝轩内望上几眼，适才从轩里还断断续续的传来压抑的哽咽之声，如今却是了无声息，不知里面究竟怎么样了？不知他的宝贝乖孙到底有没有生出来呀？

“怎么回事？”柴玉恨声叫道：“这都疼了几个时辰了？”

“不行啊！”产婆抹了把汗，手上还带着血，“生不出来啊！”少王妃本来就是早产，如今生产的时间拖了这么久，再这样下去恐怕大人孩子都难保了！“小王爷，奴才劝您还是做打算吧！”

柴玉青眉一凛，道：“做什么打算？”

“是保大人还是孩子？”

“废话！自然是大人！”柴玉连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他在一旁见婉儿生产的这般痛苦便心有悔意，这孩子害她这么苦，不要也罢！

“不！”慕容婉儿虽然几近半昏迷的状态，连张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在隐约间听见了他们的谈话，费劲所有心力攥紧柴玉的手，坚决的说道：“保孩子！”

“婉儿，你听我说，”柴玉在她耳边柔声劝慰道：“只要你没事，孩子没了我们还可以再要对不对？”

“不可以！玉，一定要保住孩子！我求你！”慕容婉儿带着哭腔乞求着，眼泪犹如珠玉成串成串的滴落下来，怎么能放弃他们的孩子呢？那可是他们的骨血呀！命运或许就是喜欢戏弄人，她如今竟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曾经因为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她怨恨过、责难过，而今她也终于懂得了那份作为母亲的心境！就算是死，也要保孩子周全！“玉，如若我死了之后，求你对这孩子好一点，至少不要像我父亲那样对我视而不见……不管怎么说这孩子都是我们的骨血，你别怪罪他……”

“不可能！”柴玉顿时怒不可遏，心绪如惊涛骇浪一般将他抛进了恐惧的深海里，他的双眼龇裂，原本精致妖娆的五官散发着浓烈的戾气，狰狞的让人胆战心惊！“婉儿，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为你连这天下都放弃了，你怎么能就这样舍下我一人呢？！”

“小王爷还是赶紧定夺吧！”大夫与产婆纷纷劝诫道：“要不然可就来不及了！”

“保婉儿！”

“保孩子！”慕容婉儿气息奄奄的争执道：“玉，我求你，保孩子一命吧！”

“婉儿我告诉你，”柴玉幽深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阴狠，冷冷的说道：“如果你死了，我定不会疼爱这孩子！”

“玉……”慕容婉儿无力的闭上双眼，一行清泪落了一行痕迹，“如若孩子死了，我定也不会原谅你！”

柴玉的心一疼，不禁抬手捂住胸口！如若孩子死了她定不会原谅他……那又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就算她会记恨他一辈子，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小王爷，请您立马定夺！再不然就来不及了，恐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呀！”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柴玉青眉紧蹙，脸部紧绷的线条萦绕着一层肃杀之气！“保……”

“大人孩子都得要！”

众人闻声回首，但见一名清俊卓绝的男子风尘仆仆的闯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奕！

柴玉的眼里乍现一抹精光，唇角微微挑起一丝弧度，道：“你可是来晚了！”亏他连夜派人去通知他们，还好来得及！

三年后。

六月暖风吹浓处，扶柳轻摇微姿。一淡眉，一扫眼，恰是最好处。

柴王府，雁翎阁。

凉亭里的石桌上摆着一盘围棋，执白子者乃是一须眉老人，白子轻落，吃下一子，微微抬起眼，道：“恪儿，该你了。”

对面坐着的竟是一个稚嫩童儿，约莫也不过三岁大小，眉目清秀，如粉雕玉琢的陶瓷娃娃一般，小脸粉嘟嘟的，透着股轻灵可爱。虽是个小娃，却是一身的锦缎华服。枣红色的绸面上绣着雅致的竹叶花纹白色滚边，长袖里露出镂空木槿花的银色镶边，青发以锻带绑着，从额际自发顶以三颗南海珍珠装饰，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贵气。

“爷爷，”只见他抬起一双漆黑渗水的眸子，小手把着一枚黑子，落下取白，稚嫩的童音轻扬，道：“吃了你！”

“好！哈哈~~”柴王爷甚为宠溺的摸了摸他的头，呵呵笑道：“吃得好！我们恪儿的棋艺可是大有长进哪！”

“那可不！”侍立在侧的小仲笑嘻嘻的说道：“小世子聪明的很，不过才学了两日便能与王爷这般对峙了！”

柴王爷的喜色尽染上眉梢，赞赏之色尽显无疑！他这个小孙儿，确实聪明的很呐！不过就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心中不觉渗出丝丝不安！他的烁目里忽然闪过一抹幽深，恪儿这小鬼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很，像今日这般老老实实的坐着陪他下棋，倒是初见！他不禁疑惑的问道：“恪儿平日里不是总喜欢粘着你娘吗？怎么从京都一回来反倒喜欢往爷爷这里来了？”

柴恪眨了眨眼睛，张嘴让阿念喂了一口蜜瓜，道：“爷爷不喜欢恪儿陪您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紧！”

“您喜欢就好！”柴恪弯起眼睛笑得灿若繁花，忽而眼波一转，跳下石凳攀上柴王爷的身子，双手挂上他的脖子，甜腻腻的说道：“爷爷，您可知我去京都做什么啦？”

“不是去参加莫大学士千金的百日宴吗？”

“恩恩！”柴恪点点头，顿时兴奋的手足舞蹈，嘻嘻笑道：“爷爷您知道吗？那个莫落语长得可爱死了！小脸肉肉的，捏着可好玩了！”

“恪儿喜欢她？”

“喜欢呀！”柴恪笑得眼睛金灿灿的，忽然想到了什么，润润的小嘴又撅得老高，“就是隔得太远了，想摸她一次还得坐着马车过去！不过现在好啦！”

现在好啦？柴王爷可就听不明白了，“现在怎么就好了呢？难道你还要把人家女娃给接过来不成？”

“就算我想，莫叔叔也不肯嘛！所以我就跟娘亲说了一声，娘亲现在可忙着呢！”

柴王爷哼笑了一声，道：“你又跟你娘说了些什么呀？”估计没什么好事吧！

柴恪清亮的瞳眸里闪过一抹晶湛，不怀好意的嘻嘻笑道：“我就跟娘亲说我想要个妹妹！”

“你啊！”柴王爷轻轻地捏了下他的小鼻头，挑了挑眉，倒是颇为赞赏的叹道：“不过，的确是个好主意！”

毓竹轩。

柴玉倚在靠窗的软榻上，一页一页的翻着书，眼角轻瞄了一眼，旋即又落下，强忍着笑意，道：“婉儿，你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行吗？”

慕容婉儿纤指轻轻绕着一缕青丝，渗水的眸子里满含着笑意，栖身近至他的身前，檀口微吐青莲，柔柔的唤道：“玉~~~”

柴玉微微侧过身去，眼睛都没有抬，只是淡淡的说道：“又怎么啦？”

慕容婉儿娥眉一皱，心下恨得痒痒的！自从生了恪儿之后，他便不再像以前那般殷勤的抱她了，尤其是一到她的受孕期，更是碰都不碰她一下！看来他是打定主意不想再生孩子了！“玉！”她一把将他手上的书抢过来，逼着他非得直视自己不可，“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你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柴玉有些无奈的扯了下嘴角，指尖却是温柔的抚上她的脸颊，轻声喟叹道：“婉儿，恪儿聪明又乖巧，只他一个孩子我也便知足了！”

“可恪儿与我说他也想要个妹妹呢！”

柴玉哼声道：“他想要就生得出来吗？”

“只要我们再加把劲儿肯定不会有问题的！”慕容婉儿衣衫半褪的骑在柴玉的身上，情不自禁的在他脸上落下一个个细碎的浅吻，“你就依了婉儿吧！好不好？”

“婉儿，我是为你着想，当初生恪儿的时候你差一点可就死了！”

“那是第一次！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嘛！”

这种事还有生有熟吗？柴玉摇了摇头，轻轻地拂起她额角垂下来的青丝，语重心长的喟叹道：“婉儿，我是不想你再受那种苦！”

慕容婉儿巧笑倩兮，唇边的笑靥越发的妖娆，“这苦可是婉儿愿意受的！”

“那也不行！”

“玉~~~~”

“没得商量！”

“你！”慕容婉儿低下头吻上柴玉的唇瓣，轻咬、吮吸，不停地摩挲着他的薄唇，嘴角微微泻出一朵幽莲，她就不信她还诱、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