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章 寂寞空庭怎堪怜（中）

慕容婉儿自床榻之上悠悠的转醒，深深地吸了口气，复而痛苦的闭上眼睛。

“为了不让你们好过！”

赵璟之那诅咒似的话语犹如回声一般在她的耳边徘徊，那么清晰，就像是一条锁链把她拖入地狱一般，浑身上下从心底里往外泛着疼意，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

她只知道自己在踏进毓竹轩的一刹那，便一头扎进了黑暗里！许是回到这里，便卸下了在赵璟之面前的所有伪装吧，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便失了所有的力气，她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直到现在都不想睁开眼睛！

身旁微微传来衣袂窸窣的声响，慕容婉儿故意侧过身去，她知道是他！

“婉儿……”柴玉坐到她的身旁，看着她留给他的背脊，不禁叹了口气，很完美的背部线条，却散发着硬生生的疏离之感！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她的发丝，她没有闪躲，稍微让他的心里有些底气，柔声问道：“婉儿，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静默无声。

“婉儿，”纤指摆弄着她的长发，漆黑如墨的眼里开始凝聚如雾一般的幽暗，柴玉浅淡的薄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清浅而温柔，刻意沉下嗓音问道：“要怎样你才会原谅我？”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清隽的嗓音混着冷意。

嗯，肯和他讲话那就是没事了！柴玉的眼底霎时绽出一片流离，黏稠的宠溺犹如翻江倒海一般自眼里倾泻而出！他轻轻脱下锦靴，蹑手蹑脚的爬上床，倾身拥住她，柔声呢喃道：“婉儿，那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会无关紧要？！”慕容婉儿猛地转过身来，瞪着一双明眸问道：“如果这都无关紧要，那你告诉我究竟什么事才算是要紧事？！”睫羽轻垂，她的嗓音里夹杂着微微的哽咽，“如果不是我偶然遇见她，你是不是想要瞒我一辈子呀？！”

柴玉挑了挑眉，如果能瞒一辈子那当然好！事实上他尽量将这件事掩埋的就如不曾发生过一般，只可惜还是漏了那么一丁点！他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颇有些疑惑的问道：“她很重要吗？”

“明明该嫁到辽国的宁德公主却出现在这里，居然还是以静暄郡主的身份嫁给你！难道你不觉得事有蹊跷吗？难道你不觉得这件事很重要吗？”慕容婉儿娥眉紧蹙，不禁嗔怒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不肯告诉我？！”

“现在对我来说，除了你便再没有要紧的了！”温柔的嗓音里掺杂着轻轻的叹息，柴玉将她圈在臂膀之间，临的近了连呼吸都炽热无比，“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忧心，我想等我处理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也顺便处理一下那个女人，那这件事不就自然而然的消失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吗？可是她不想让他们好过呀！

有谁会想到那位备受恩宠的公主殿下，竟会为了柴玉甘愿与慕容婉儿共侍一夫？！她心中怀揣着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居然能让她有勇气走到这一步？！即便是心有所图，也必须要对自己下狠心才行啊！

一个能对自己心狠的女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回想起赵璟之那决绝的眼神，慕容婉儿心中蓦地生出彻骨的寒意，她不禁缩进柴玉的怀里，纤指不由自主的攥住他的衣襟，紧紧地，指节发白，似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玉，为什么你不喜欢她呢？”赵璟之对他的感情太过炙热，甚至烫得她的心一直在发抖！

其实她还是很在意的，柴玉身边曾经出现过的那些女子，譬如公主，譬如冷月兮。宁德公主雍容明艳，地位尊崇；冷月兮绝世姿容，清冷傲人。单单她们二人就已经让慕容婉儿自惭形秽自愧不如了，她与她们相比，实在太平凡，无论容貌还是地位，她都及不上她们的几分之一！说实话，她没有勇气站在那两个堪称绝世的女子之间……

即便是现在，她心中依然忐忑不已。

“你又为什么会喜欢上我？”其实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慕容婉儿的心间，她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美丽妖娆的女人他不选，偏偏会选上她呢？或许是因为柴玉太过耀眼了吧，所以她才会对他们之间的感情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她清楚的记得他向她告白的那天，细雨连绵，水桥之上两把纸伞，雨滴渗进心脉里的声响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在那一刻的悸动！但，她也清楚地记得，在他说他喜欢她之前，他们也不过数面之缘！

数面之缘的情感，到底能有多深刻呢？

慕容婉儿承认早在第一眼她的心便跟着沦落了，可是他呢？他说他喜欢她……为什么他会喜欢她这样一个平凡无奇的女子？没有耀眼的容颜，也没有尊荣的地位，这样的她，值得他爱吗？

“为什么会喜欢你？”柴玉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轻碎的吻在慕容婉儿的颊边流连，他的婉儿啊，清丽脱俗淡雅如莲，渗水瞳眸顾盼流转，眉黛之间浅藏笑意……如此美丽却不自知，他怎么舍得放开她的手呢？薄唇轻轻吻着她的耳垂，呢喃道：“你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喜欢你是理所当然的啊！”甚至，他都觉得倘若不爱她，是会要遭天谴的！他对她就是如此着迷，乃至深陷不已！

“至于赵璟之，”柴玉淡淡的说道：“你别放在心上，她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慕容婉儿一怔，浓郁的喜悦里浅藏着淡淡的悲凉之感，她或许该庆幸吧，他的无情与决绝不是对她……

“婉儿？”即便她刻意在掩饰，但柴玉还是觉察到她在微微的颤抖，她是在害怕吗？是他让她不安了吗？双臂不自觉的收紧，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般的用力！即便是他让她感到害怕，但原谅他，就算是这样他也不会再放开她的手了！“你只要记得我只属意你一人便够了，其他的事莫要再多想了……”

“可是，想要挣开她的纠缠恐怕也会很难吧！”毕竟人家可是豁出命了！慕容婉儿长长的睫羽低垂，掩住了瞳眸里一闪即逝的狡黠，其实那样也好，她本就不想让柴玉这般的好过，都怪他这张倾国倾城的脸，所以才会招来这么多祸事！

他太美，注定是祸水。

而她的一生也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了，倘若心因他而惑乱，她甘之如饴；倘若命因他而舛逆，她心甘情愿。

“摆脱她轻而易举，你就不要担心了！”柴玉眼里的温柔化成了一泊水，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笑道：“不要老是胡思乱想，那样对孩子也不好……”

嗯？孩子？！慕容婉儿眨了眨眼睛，瞳眸中难掩惊诧之色，孩子……她有没有听错？！她直直的望进柴玉那双深邃的眼里，一下子便卷进了那黏稠的温柔里，不是很确定的问道：“玉……孩子？”

“你适才晕倒，大夫说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血气上涌，至于另一半原因嘛……”柴玉抓起慕容婉儿的左手按在她右手腕上，如墨一般漆黑的眼里泛起浓浓的笑意，“婉儿你也是个大夫，自己摸摸看！”

慕容婉儿颤抖着纤指轻轻地按在自己的手腕上，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冲击着她每一寸的神经！那么清晰，清晰的让她的心情不自禁的震颤不已！

她怀了他的孩子！

一阵狂喜犹如惊涛骇浪霎时间将她掩埋！欣喜之意从骨髓里喷涌出来，一瞬间浸透她的四肢骨骸，让她不由得心生醉意，无法自已！睫羽轻垂，纤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是这里吗？这里孕育了她与他的骨血，只属于他们的孩子！

如今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他的骨肉，自此，她与他之间的羁绊，再也无法割断！她再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心，稍稍的安了。

深深陷进柴玉的怀里，慕容婉儿紧贴着他的胸口，微微闭上眼睛，总觉得只有这么紧拥着他才会安心，他的气息沁入心肺，他的温暖触手可及，他身体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的幸福变得踏实了许多！

有他在，真好。

呼吸着他的气息，心一下子便静了下来，不觉间一股困意席卷而来，眼皮愈发的重了……

睡着了吗？柴玉静静地守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享受着此刻的宁静，这世间，恐怕也只有她才能让他的心境这般的平和吧……她已然成了他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味药，以后，想必他是少她不得的。回想起刚才她问他的问题，为什么会喜欢她？为什么呢？其实，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忆起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她那句沉着而清丽的话语，“治、得、好！”或许就是因为她那一瞬间的坚决，让他那颗早已坏掉的心突然间便有了知觉，原来心动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妙！是她让他的心活了，也是她让他的生命多出了一抹色彩！她早已融进了他的生命里，如骨血一般，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的！瞳眸瞬间加深，柴玉的嘴角衔着一点点笑意，如他骨血一般的存在，他又怎么会允许有人伤害她呢？！

“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声音清浅至极，就好似是兀自言语，然而其中却透着股凛冽，一点点的将周围的空气凝结至冰点。

珠帘微微的响动，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小仲单膝跪地，垂下眼帘，应道：“请主子放心！”

“放心？”柴玉轻轻为慕容婉儿掖好被子，眼角的余光淡淡的瞄了一眼侍立在侧的阿念，目光异常的清冷，如同一把利剑映着剔骨的冰冷！

阿念低下头去，银牙咬的薄唇几近透出血来！

“我从不会在身边养一个没用的人。”柴玉薄唇轻启，清清浅浅的几句话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而他唇边衔着的那抹笑意，温柔中夹杂着残酷的冷意，“我不喜欢把话再说第二遍，再有下一次，你就死吧！”

阿念颤抖着双手，应道：“是。”

“另外，从今日起，除了照料日常起居的仆人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出慕宁居！”柴玉悠悠的抬起双眼，深邃的瞳眸里凝聚着如重云一般的阴暗，漆黑无比！有些人哪，你放他一马，他还不领情，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穷途末路不回头！非得逼着他出手是吧？好！薄唇挑起一丝完美的弧度，他乐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