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师父（下）

“那孩子二话不说，跪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

“那孩子说：求求您，何医生，我实在挂不到您的号，家里已经没有余钱可以去高价购买黄牛号了，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见您。”

“那孩子说：求求您，救救我仅剩的亲人。”

“十多岁啊，上高中，青春期的孩子，最要脸面的时候……”

“朝着一个没见过面的中医下跪，而他根本不知道我有没有办法能够救他的亲人。”

“在我之前，他下跪过多少次，我没问过。在我之前，有多少人拒绝他，把他逼得没路走了，竟然要求到一个针灸推拿科的主任头上来，我也没问过。”

“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想……”

“男儿膝下有黄金，尤其是新时代受教育的孩子，更是会把尊严看得更重。”

“古人讲：天地君亲师。我受了这孩子三拜，有了因果，不能不管。”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他为家人而下跪，十多岁起便已经是个能担责任的男子汉、大丈夫。”

“后来他家里人还是走了，我对他说：资助你上高中要不了多少钱，你要是能考上中医药大学，来找我。”

“一年后，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省医院找我，然后给了我6147元。”

“6147元……我到现在都记得这笔钱的数字，有零有整。”

“我横竖睡不着，动了点关系去查他这钱是怎么来的。”

“是他高考毕业之后，去物流园干了一个多月夜班时候的快递分拣，赚回来的钱。”

“那种地方，那种工作环境，赌徒，破产者，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去。我事后去了解才知道有多累，在那之前我根本就没想象过竟然会有那般劳累的工作。”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得有多累啊……”

“他可以给我六千，也可以给我送礼，但偏偏是有零有整的6147元……把那笔钱夹在感谢信里，留下便走了。”

“信里他还说，他会想办法偿还我对他的帮助。”

“一个字都没提这6147元是怎么来的。”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他，告诉他说：你磕的那三个头，我不白受。”

“就是从那天开始，他成了我的徒弟。”

“这孩子家里，就剩他一人了……”何诞拿起酒杯，和教授碰了一下：“我一也样。”

教授一饮而尽，问道：“他和你很像，是么？”

“不像。”何师父摇了摇头：“这孩子命比我苦多了，我这辈子到现在顺风顺水，没吃过生活上的苦，他成年之前就尝遍了亲人离去的痛。”

“中医一途他没什么天赋，但胜在心性。”

“是个硬骨头。”

“一个人在高中时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没了身后身，只有眼前路。”

“他没必要向亲人证明自己，因为他孤身一人。成年之前，他便失去了向上的内驱力。”

“然而，他没有放任自流，没有自甘堕落，反而强压着自己学习，参加高考。”

“两三年前的时候，我受邀来首尔进行常驻交流。他明面上从不说，但我知道，他很不安、很不想来。”

“当时我来韩国也是想着，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在首尔潇洒玩几年。当时太兴奋了，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难受就难受呗，憋着。”

“现在想想，其实那时的我，也是在欺负一个刚成年的孩子。”

“但今年我想送他回国，路都给他铺好了，该交待的也交待了，他却不肯回去了。”

“他说，他喜欢首尔，不想回国。”

“他撒谎。”

“虽然他不曾说过，但我知道他真的很不喜欢韩国的环境。”

“他当初来韩国是因为我，现在不肯走…也还是因为我。”

“说到底，他是放心不下他师父一个人在韩国待着。”

何师父端详着酒杯，轻声道：

“我这一辈子，为了不耽误别的女人，这么多年一直这样自己过。”

“兴许是老天看我这辈子帮过治过的人不少，才在五十岁时赏了一个人品过关的徒弟给我。”

“本打算退休以后，小病不用管，大病直接死…

…”

“现在看……也不赖。”

教授问道：“既然如此看重，为什么不经常带在身边？”

“带在身边做什么？伺候我啊？”何师父笑骂道：

“我还没老得走不动路呢！

收徒弟是传衣钵，教本事……不是养家奴！

别人如何我不管，但在我这……

他跪我为师，我这个当师傅的，就得让他的前程之中，有骏马，有稳鞍，有锦衣着身，有春风相伴。”

……

夜晚，首尔江南区，一处别墅之中。

唐薪用自带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细汗，蹲下身子笑着说道：

“李婆婆，到今天您的一个针灸疗程就结束，后续你自己闲着没事的时候，可以多按捏一下大腿的这一处穴位，按不到的地方让保姆来按也是一样的。平日里还是要注意饮食习惯和生活习惯才行。”

李婆婆拉着唐薪的手道：“哎呀医生啊，你这才针灸了一个疗程，需不需要在多来几个疗程啊？”

“疗程并不是越多越好，针灸也只是辅助疏导。”唐薪安抚道：

“您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的严重，半个月疗程是最合适的做法，后续只需要更改习惯，维持按摩的频率就好。

具体用什么样的手法进行按摩，我也和保姆朴姨说过了。

后续如果有问题再联系我过来也可以，我不能昧着良心骗您和您家人增加不必要的疗程。”

李婆婆拍了拍唐薪的手，抬头看向保姆朴姨，吩咐道：“那个礼盒拿出来，让唐医生带走。”

唐薪赶紧拒绝道：“使不得使不得。”

随后又是一阵非常常见的医患扯皮。

对于患者来说，人情世故给医者送礼，是展示自身的善意。

可能礼物在患者眼中并不贵重，但任何一个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基本都不会收。

医生这个职业的圈子里，收礼这件事看似是小事，但实际是一个很敏感的事情。

哪怕唐薪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医生，但他扯着他师父的大旗在外行医，不能给他师父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