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猝死的新郎

八月底的中午时分，刑侦总队食堂里人声鼎沸，正是十一点半到十二点间地用餐高峰，每个窗口门口都排了长龙，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动。重案队技术科的法医石妍刚打完饭，就感觉队伍里突然安静下来。她慢慢悠悠地坐到正埋头吃饭的陈世捷面前：“哎，你说刚才什么重要人物进来了？”

“我们这是群众食堂，哪有什么重要人物，领导都在楼上小食堂就餐呢。无非是什么敏感人物、显眼人物。你看，有的外貌协会会员筷子都停半空中了。”陈世捷眼尖，朝几个老民警抬了抬下巴，指给石妍看。

果然，好多同事都沉醉在观赏美景模式中，石妍顺着他们的眼神找去，不禁恍然大悟，莞尔一笑走上前招呼道：“哎，乔真，你来我这里坐吧。”

被招呼的女孩乔真大方端着饭菜，不紧不慢地跟着石妍。乔真一米七的纤长体型，站在一米八的石妍身后，依然显得特别高挑。她一头巧克力色长卷发，高高地随意扎成马尾辫，单眼皮的大眼睛，左侧的深酒窝随着她每说一句话都会浮现出来，她的表情也由此看上去永远是笑盈盈的。

她们两人还没坐下，陈世捷突然加快了速度扒拉起饭来。

“怎么，这位同事是不欢迎我么？”乔真笑吟吟地轻声问石妍。

“你别误会他，这是我们组最呆萌的技术宅男陈世捷。他平时低调惯了，不愿意被人家看到和你这样的大美女坐在一起吃饭。”

“你好，我是乔真，今年新接受完培训的，以后请多多带教我。”

“乔真，你的介绍有点太简单、谦虚了啊。我来补充下吧，人家不仅是个大美女，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才女、学霸。她是美国名校科班出身的痕迹学和犯罪心理学双硕士，到我们这里真是屈才了。对了，她老爸就是我们这里的神探乔饶刚。”

陈世捷默然地抬头，慢慢朝乔真脸上扫了一眼，石妍平时是个不苟言笑的高冷范主，只有谈到自己有好感的人物时才会开金口，看来乔真同她的关系不错。而乔饶刚，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乔骁刚，重案队的一组组长。看来刚才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

“哎，学姐，最后一句就可以省去了啊，说起这个老爸我就生气。”乔真搁下筷子，脸色有点变化。

“怎么啦，听说上午开会你就分在我们重案队里，不是正合你意吗？”

“本来我爸一心把我推到机关做综合组的内勤，还不是我强烈要求专业对口的组别，才能进重案队实习。更可气的是，我爸居然又提议让我去你们队的档案室整理案卷。”

“乔饶刚大概是宝贝你这个女儿，不舍得让你出现场累着了。”

“害得我一来就不得已在领导面前提要求，弄得那么高调。不过你们领导倒是不错，那个副大队长张臣挚，不是他支持我，说什么‘要锻炼年轻人，任贤不避亲之类’的话，估计我真的就得去办公室天天写内稿调研文了。你说我老爸怎么现在说话就这么一言九鼎呢？”

“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乔饶刚是我们这里老法师，资格老技术硬，领导都指着他破大案悬案，也就他的得意门生张臣挚敢顶撞他。不过张队是个最没有官腔的领导，维和部队立了二等功回来的，以后你就会了解他了。”

“哎，赶紧打住，说起张队，她可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一直没发话的陈世捷把酸奶往石妍手里塞。

石妍正要反驳，手机响了，陈世捷的手机也同时响起。乔真纳闷地看着他们简短的几句应答后挂断。只听陈世捷嘟哝了一句：“我说吃饭得赶早吧。”

“出现场了，你要不要一起？”石妍慢条斯理地起身问道。

乔真迅速把最后几口饭菜吞进嘴里，不顾形象地边吃边走，紧紧跟着两人，口齿不清地问：“不会算我擅自离岗吧，我还是保险点，给乔饶刚发个短信。”

“没事，这不还有张队罩着嘛，怕什么。”陈世捷自然地接过两位女士手里的餐盘，朝身后等着放餐盘的张臣挚点头示意。不明就里的张臣挚故作沉稳地微笑，把三人都逗乐了。

这是一处位于上海原法租界的一处独栋老洋房，厚重的大铁门在上海的市中心将这个住处与尘世隔离开来，门口设了保安亭，特聘的安保也是少见的严谨，不讲证件，只看面孔。方才连警车要进去，都受到了一番盘问才放行。

推开大门，精巧的园景错落有致，路上的百年梧桐茂密地探进院子，和院中的红花绿叶遥相辉映。院子里有一整排的停车位，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寸土寸金的内环白金地段。

他们三人赶到时，乔饶刚已经在底楼大厅里守着了。茶座、钢琴、沙发、家庭影院和谐有序地安置在了这个巨大的客厅之中，正午的阳光透过天窗和落地窗把整个客厅照得熠熠生辉。

乔饶刚看到乔真一皱眉：“你怎么来了？谁批准你来的？”

“爸，我给你发过短信了，实践出真知，我这是来学习的。”

乔饶刚看都不朝她看一眼，扔下一句：“这里没有老爸，只有乔饶刚，乔队。真是无组织、无纪律，这还是报到第一天。”

乔饶刚说罢，不再理会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本子，径直朝一边走去。旁边沙发上，有个年轻女人正在嚎啕大哭瘫坐着。泪眼朦胧的她刚才还用遥控器把天窗的窗帘放下，想必是死者的家属。

乔饶刚那张脸不怒自威，旁人似乎没有听见尖利的哭叫嘶喊，屏住了呼吸，赶紧佩戴整齐，提着工具箱进到里间开展工作。

看到尸体，乔真起初还想佯装若无其事，没多久就忍不住开始剧烈咳嗽，伴随着止不住的一声声干呕。她赶紧转过身去，快步从死者房间走了出来。石妍和陈世捷注意力倒都被她吸引住了，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两人实在不明白，就乔真这么小的胆子，看到毫不血腥怪异的死者都像活见鬼一样，以后还怎么出现场？

的确，这具尸体一眼看去太平常了，还不如整个房间随处可见的高档油画和艺术摆件显眼。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微胖男人，平躺仰卧在硕大的床上反而显得不那么肥胖。如果不是他的嘴里有些泡沫、微张的眼睛里毫无神采，西装笔挺穿戴整齐，身边围着这些全副武装的法医和民警，恐怕和一个熟睡的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床上躺着的安详男主人如同在做着美梦，本来这个甜梦的主角应该是他。

无外伤、无血迹，死者的表情非常安详平静，似乎还在做着什么美梦，这在刑警日常的现场中反而成了极少数。地区派出所觉得这个案件有点蹊跷，吃不准是自杀还是他杀，所以请示后把案子转给了市局刑侦大队。来的路上，他们就已经掌握了死者的基本情况。四十多岁的年龄，事业有成，经营有一家成功的房地产公司，不仅投资了几个外地楼盘，每个月光收商业地铺的房租被动收入就可以高枕无忧。他下个月就要第一次迈入婚姻的殿堂，新娘是他寻觅多时、恋爱多年的漂亮女友，比他年轻六岁，几年前就提前做起了“全职太太”，谁料新郎一夜之间就走了。

趁石妍他们正在检视尸表的时候，乔真也全副武装地在公寓里转悠起来。这是一套很优雅的别墅，看得出女主人的生活品味不错，没有一般土豪家所常见的风格，整套房子的配色和家具相得益彰，就连绿色植物的品种和位置也都很讲究，清爽又显档次，简约而不简单。每一块厚实的地板，每一处精致的墙砖都似乎在讲述着岁月的流淌。

书房里的书架上放满了两个人的合影，国内外各地风景区，虽然新郎颜值不高，但是从两人的照相姿势来看，他的未婚妻很崇拜很依赖他。照片的时间跨度更是从2010年一直到2016年，未婚妻的容貌没什么变化，新郎的体型却和大多数已婚男人一样，吹起气球来。

乔真径直绕到厨房里看了看，桌上摆放着空气炸锅、陶瓷烤盘等不少新式烹饪器具，庞大的双开门冰箱里几乎塞满了各式新鲜食材，从有机蔬菜、进口羊排到无糖饮料，不一而足。在其中一个小收纳盒里，乔真找到了两小支未拆封的胰岛素注射剂还有葡萄糖试剂。这家的主人中至少有一人是糖尿病患者。

她回到大厅看看乔饶刚那里的情况，那个未婚妻已经哭到虚脱，脸色苍白地靠坐在沙发上，双眼紧闭，眉头深锁。她一头黑直长发粘着泪水，有几缕领凌乱地粘在脸上，睫毛膏也化了，整个眼圈都是黑乎乎的，但她毫不在意。这样的形象和照片上妆容精致的女孩判若两人，看上去比她死去的新郎狼狈得多。

看来，乔饶刚这里也并无太多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