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面具之下

廉邵康这一次，几乎可以完全确定，宋桐和宋旭之间的感觉，确实很不寻常。

宋旭对宋桐的在意，似乎不仅仅是出自于哥哥对妹妹的维护。而宋桐面对宋旭的反应，好像也不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激与信任，而是一种带着警告的感觉。

廉邵康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桐，宋桐回避了廉邵康看过来的目光，对宋旭和颜离说一句：“既然没有事，我们先走了。”就拉着廉邵康，离开了树林。

宋旭目送他们牵着手离开，眸光里，细细密密地填满了不可言说的纠结与伤感。

颜离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宋旭的反应，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可告人的有趣秘密。

片刻之后，颜离缓缓勾起了唇角，试探审判的目光直逼宋旭：“任何人？宋先生说，她这是在警告谁呢？”

“什么意思？”宋旭心底一惊，将眼里的种种情绪，通通压进了心底，转过头，带着一点警告地看着颜离。

“字面意思，宋先生想到什么别的意思了么？”颜离噙着诡异笑容，漫不经心地和宋旭打着太极。

颜离越是这样，就越让宋旭难以沉住气。

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是宋旭除了家人最不愿意示人的秘密。

可是现在，颜离的笑容，颜离的语气，让他有一种被扒光了衣服，将心底的秘密摊开，被人肆意践踏嘲讽的感觉。

这几乎能将他逼疯！

宋旭紧紧地握起了拳头，努力克制心底就要爆发的情绪，尽量平静理智地回应颜离：“我作为哥哥，希望我的妹妹获得幸福平静的婚姻，颜先生觉得有什么不对吗？颜先生如果有什么想要指教的，尽管说出来。”

“谈不上指教，”颜离懒散地勾了下唇，“只是有点好奇，禁忌之下的小爱苗，会扭曲到多么疯狂，会不会在某些方面，也比正常人要重口味？”

“你们做过了吗？”

近乎无耻的询问让阵阵血液，迅速涌向宋旭的大脑，让他的太阳穴，都气得“突突”直跳。

他紧绷着唇，眼神恐怖如地狱，他一字一句地警告：“我和我妹妹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扭曲和不堪的成分！”

“哈，我可什么都没说。”颜离得意地展开一个笑容，目光笃定地看着宋旭。仿佛他曾经亲眼看到过，宋旭和宋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不过，宋小姐的身材，摸起来已经很舒服吧，宋先生，你说，咬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这句*裸的侮辱，不仅仅是在侮辱他，更是在侮辱他的妹妹！

他可以容忍一切，但是唯独，他的小妹，不允许人和人污蔑。

宋旭大脑里的血液彻底沸腾爆裂。三年以来积压的抑郁、不甘、痛苦和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一把抓住颜离的衣领，抬手就照着颜离迷人的桃花眼，狠狠抡下去了一拳。

“砰”地一声，颜离躲闪不及，被他一拳砸倒在地上，头脑顿时发晕，眼眶周围立即青紫成一片，鼻子也开始往外流血。

颜离刚抬手擦了一下，就被宋旭狠狠地扯起衣领，又从地上拉了起来，用力扯紧了领带。

“看好你的嘴，以后我要是再听见你的狗嘴里冒出我妹妹的名字，就不是一拳这么简单了！也管好你裤子里的东西，别去骚扰我妹妹，扰乱她的婚姻，否则后果自负！”

宋旭掐着颜离的脖子，冷冷说完，将颜离狠狠甩到地上，才背影肃杀地转身离开。

“咳咳咳——”颜离重获新鲜的空气，呛了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

原来，人们口中惯常的温润君子暗地里也隐藏着这样嗜血失控的一面。

“禁忌，豪门婚姻，宋桐，你还真是一个让人惊喜的猎物。”

和……叶轻语一样，让人惊喜……

操场跑道上，宋桐拉着廉邵康的手，慢慢地往前走着。

她能感觉到，刚才廉邵康已经察觉到了，她和她哥之间的关系，存在一丝异样，但这个话题是无解的，除非廉邵康主动问，否则她就不会去主动提及。

她不想主动欺骗廉邵康什么。

廉邵康一只手被宋桐拉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边和宋桐并肩往前走，一边偷偷瞄着宋桐。

他很想问问宋桐，她和她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可是闪婚，像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难关，让他没有底气，干脆利落地和宋桐问出来。

他们只是闪婚而已，他真的有必要，询问那么多，那么彻底吗？

廉邵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纠结，心底闷着一股劲儿，让他没来由地想到了很多很多年之前。

那个时候，他面对心爱的女孩儿，也总是在心里，闷着一股情绪，不敢表露。

这种情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廉邵康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时间点有些模糊了，也许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也许是因为，对于那个女孩儿的爱，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在骨血里的习惯，让开始的时间点，变得已不再重要了。

他在心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很多往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闪。

初遇那个女孩儿的时候，他没有廉氏家族的光环，也没有如今令异性心动的外表，他只是以个内向、自卑、备受同学欺凌的大胖子。

那个时候的他，没有朋友，没有感受过亲情，生母因为生父不肯离婚娶她，心生愤怒，把所有的恨意，不满，都统统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打他、骂他，不给他吃饱饭，总是恐吓他，吓唬他，说随时随地，都可能不要他。

他很怕被遗弃，很怕饥饿，所以只要有东西吃，就拼命地吃。学校食堂，交一份钱，给一份菜，但是不限饭量，他一次吃其他人几倍的量，体重很快也变成了别人几倍的量。

只长肉，不长身高，让他很快胖成了球，跑几步，就要喘个不停，时不时就要生一场病，看起来块头很大，但是身体虚弱得谁都打不过，只能被人欺负和嘲讽。

那年夏天，他在去食堂的路上，又被一些小混混欺负。

一伙留着杀马特发型的人，疯狂地追着他跑。他跑了没多远，心脏就跳的像是快要从嗓眼里蹦出来，毫不意外地被那些杀马特小混混，堵在了小花坛附近。

他还以为，他又要被迫学狗叫，被那些小混混，抢走身上仅有的一点饭钱，没想到，会遇到叶轻语——那个班级里，唯一敢和小混混头目作对的人。

因为叶轻语的出现，没有头目撑腰的小混混们，只是叫嚣了几句，就撤退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入校以后，没有被那群人欺负成功。

那个时候，叶轻语对他来讲，就像是闪着金光的守护神一样。

他迫切地渴望，能够和叶轻语成为好朋友，哪怕只是给叶轻语做小弟也行，只求她能够保护他，不要让他再被起伏的那么惨。

可是叶轻语对他却很冷淡，连被他靠近一些，都不肯定接受，总是冷冷地盯着他，像是一头充满戒心的小狼。

后来，还是他发现，叶轻语其实比他还惨，总是没有钱吃饭，常常饿着肚子，他把自己的饭菜，固定分给叶轻语一部分，才赢得了叶轻语的一点好感，允许他和她来往。

廉邵康想到自己第一次分给叶轻语食物时，叶轻语的眼神和表情，心头微微有些酸涩，又微微地有些甜蜜。

那个时候，叶轻语不知道被饿了多久，那样固执，倔强，有要强的女孩儿，看到他偷偷装在饭盒里，带出食堂的饭菜，眼睛，竟然都发出了一丝亮光。

而他，也正因为这一点点饭菜，终于收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份友情。

她接过饭盒时，看着他的那个缓和下来，多了一点柔软与温暖的眼神，他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

廉邵康忽然觉得，眼眶微微有些发酸，抬起头，想要控制湿润漫上眼眸，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出了操场。

他下意识地向一个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记忆中的天台。

那是实验楼的天台，是他第一次分给叶轻语食物的地方，也是他和叶轻语的友谊，开始的地方。

又或许，那也是他对叶轻语的感情，开始的地方吧。

他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被接纳的感觉，第一次感觉到了，有一个朋友的感觉，第一次感觉到了，不再孤独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这些感觉，对于年少的他，内向而自卑的他，是那样的奇妙又难以言说，也许对于叶轻语的爱慕，就是从那一刻开始，被种下的。

廉邵康看着天台的方向，不知不觉，就停下了脚步。

宋桐看着廉邵康，忽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天台出神，忽然，很想很想抱抱他。

廉邵康感觉到身边投注过来的，有些热烈的视线，才猛然发现自己失态了，很想说些什么，可是转过头，看到宋桐看着他的眼神，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宋桐看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这样熟悉？

为什么，宋桐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那么多的心疼，好像，好像她明白，他内心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快乐与酸涩一样？

“宋桐……”廉邵康紧紧地盯着宋桐的眼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抚摸宋桐的脸颊。

宋桐望着他，涌动着热烈情感的双眼，忽然很想和他说出一些事。

“你……”

“我……”廉邵康和宋桐，几乎同时开口，就要说出心里想说的话，余光忽然发现，有一个人，在不远处，快速向他们跑了过来。

周围，原本浮动着魔力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宋桐和廉邵康，同时低了低头，清了清嗓子。下一秒，他们转过头，看向那个人影，就发现，那个匆匆跑来的人，是宋旭。

廉邵康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宋桐也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

宋旭快步走到他们身边，目光在宋桐和廉邵康始终相牵的手上，定格了一秒，随后，转移到了宋桐的脸上。

“哥，有什么事吗？”宋桐问，语气平静到，有些冷淡。

“桐桐，我有事和你说。”宋旭被宋桐的语气，刺到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廉邵康看了一眼，说了一声：“抱歉，我有事和我妹说。”就不容质疑地，拉着宋桐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廉邵康的手中抽了出来。

他还是不相信，宋桐会是因为爱，才和廉邵康结婚。

他不能让宋桐为了他受委屈，哪怕宋桐不承认，也不行！

宋旭拉着宋桐走到一边，几乎无法压制内心情感地看着宋桐，苦心劝说：“桐桐，你毕竟还没有和廉邵康举办婚礼，这段时间，就先回家里住吧。”

宋桐的唇角，渐渐抿紧。

她能够从宋旭的眼睛里，读出他的心思。他还是没有听明白，刚刚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更没有想明白，昨天她最后劝说他的那些话。

宋桐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望着宋旭的眼睛，希望自己的严肃，能够击退他所有的心有不甘。

“哥，我不会回去住了，永远都不会回去住了。我没有和廉邵康办婚礼，但是我已经和他领证了，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已经租了房子，以后我会和廉邵康一起生活在那里。”

宋旭拉着宋桐的力度，渐渐不能自控地变大，有些急躁地对宋桐说：“你没有必要这么快就和他住一起，你应该给自己时间好好想想，你到底对他是怎样一种感情！桐桐，别着急说服自己，那是爱情！”

宋桐用力挣开了宋桐的钳制，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和宋旭说：“我能够管理好我的生活，我也很清楚我自己的感觉。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嫂子，过好你的生活，才最重要。”

宋旭因为宋桐的话，眼中浮现出了一抹伤痛。

宋桐知道，自己说的太直接了，也太干脆了，也许会伤到宋旭的感觉。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她真的不忍心，让宋旭一直被缠绕在过往纠结的情感里。

不过过去怎么样，现在，她很清楚，自己爱的是廉邵康。她已经和廉邵康结婚了，而宋旭，也早就已经成了家。

他们之间，不可能再回到三年前了，早点对过去放手，对他们，都是好事。

宋桐坚定的目光，让宋旭心中的痛苦，更深了一层。

他盯着宋桐，不知不觉，苦笑了起来。

“是因为苏璃，还是因为苏璃对不对？”

如果没有和苏璃结婚，如果不是因为苏璃的那双腿，他们之间，一定不会走到现在这样，她一定不会委屈自己，对不对！

“哥，我说过，不是因为这个！你真的应该放下过去了，好好对待嫂子。”宋桐不忍看到宋旭痛苦的目光，说完，就转过了身。

没想到，廉邵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