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平淡如水的日子

一

生活一旦有了规律，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平淡如水。

这不是抱怨——是陈述。高三的日子走到十一月下旬，所有的新鲜感都已经被消耗殆尽了。篮球赛的欢呼远了，文艺演出的灯光灭了，生日那天的歌声也散了。剩下的，就是一张接一张的卷子、一场接一场的考试、一个接一个的深夜和清晨。

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把脸，冲向教室。早自习背英语或者语文，课间十分钟做两道选择题，上午四节课连轴转，中午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又是四节课，晚自习从六点半到九点半，回家再写一会儿作业，十二点之前能躺下就算早的。

每一天都是这样。

一样的铃声，一样的走廊，一样的日光灯，一样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你甚至能预测到每一分钟自己会在做什么——这种确定性，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安全感；但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无声的消磨。

而恰恰就是这种看似简单的重复，才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

成功不是偶然的。灵感不是某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来自一点一滴的积累——来自你在第十遍做同一道题型时终于看出了规律，来自你把一本单词书翻到边角起毛，来自你在第三次月考依然不理想却没有把卷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纵使太多的时候，付出之后并不能马上取得收获。纵使太多的时候，你努力了一周、一个月，成绩单上的排名纹丝不动，甚至倒退了几名。真正的智者，也会沿着那条满是荆棘的道路，矢志不移地前行。

不是因为不怕痛，是因为知道——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二

看似又是一个很普通的七天。

可在这过去的七天里，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梦想而奋力拼搏。这种拼搏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可见的回报——它只发生在每个人自己的课桌前、自己的草稿纸上、自己的脑子里。

高三的日子是枯燥的。

简单的重复是乏味的。今天做三角函数，明天还是三角函数；今天写议论文，明天还是议论文；今天背历史事件，明天还是那些事件，只是换了一种问法。枯燥乏味得让人麻木——你的手指翻书翻出了茧子，你的屁股坐在椅子上坐出了印子，你的眼睛盯着黑板盯出了血丝。

天气渐渐冷了。

十一月下旬的哈尔滨，风已经不是“凉“能形容的了。出门的时候要裹紧外套，走路的时候要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还是觉得指尖发麻。风从教学楼走廊的尽头灌进来，把墙上的考试排名吹得微微掀起一角。

风很大，总是让人感到很忧郁。

不是那种“我有心事“的忧郁，是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属于冬天的、属于高三的、属于所有在寒风里赶路的人共有的忧郁。你走在路上，风灌进领口，耳朵冻得发红，脑子里装满了没做完的题目——你不会觉得“我很悲伤“，但你会觉得“活着真不容易“。

三

我和小雪这个晚上只出去走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

跟之前那些漫长的、有说有笑的散步不一样。今天走出去没几分钟，风就刮得人脸疼。她裹紧了围巾，把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太大了。“她说。

“嗯，回

去吧。“

于是我们就回去了。

几乎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把信递给她。她接过去，揣进校服口袋里，什么也没问。

这种沉默不是尴尬。是默契。是“今天太冷了，风太大了，我们都不想说话，但信会替我们说话“的那种默契。

回到教室，我坐下来，翻开物理练习册。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没当场拆——她从来不在外面拆我的信，她说“要留到安静的时候慢慢看“。

我也一样。她的信，我总是等到晚上，教室里只剩下日光灯和白花花的一摞卷子时，才小心地拆开。

四

小雪：

真的不知道这周是怎么撑过来的。我很累，但还不能对别人说。在别人眼里，我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有那么多烦心事。

而这些事，只有在这个时候对你说。你不会笑话我吧？

而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那段非常熟悉的话——于是又强迫自己去认真地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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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充满了巨大的希望，有了希望人就会产生激情，并可以义无反顾地为之付出代价。在这样的过程中，才能真正体会到人生的意义。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了目标并在奋斗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虚掷，这样的生活才是充实的。精神也会永远年轻。“

“最大的本钱就是生命。人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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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我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你。你会不会和我一样？但愿你会比我好。

小宝

写完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风把树枝刮得拍打窗户。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胶水封上口。

那段话——“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不是我写的。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说过的话。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大概是高二，在语文课本的拓展阅读里。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写得好“。

但高三走到现在，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瞬间，这段话会突然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像一只手，把我从深渊边上拽回来。

“人活着就有希望。“

我把信封好，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明天让王辉带过去。

五

我是在第三天早上才读到她的回信的。

因为她给我的时间实在太晚了——她周二才把信交给王辉，王辉周三早上才塞到我桌上。那两天里我一直在猜：她看了我的信之后会说什么？会安慰我吗？会骂我矫情吗？会像上次一样，用那种笨拙但真诚的方式，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吗？

周三早自习前，我拆开了信封。

她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信纸是带小碎花的那种——很朴素，但透着一种她特有的、不张扬的认真。

小宝：

你别担心。作为高三的学生，咱们必须要承受这一切。我的情绪就别说了——我能体会到你的心情。我现在十分平静，毕竟我们经历过太多的大风浪。

如果你还是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那你再多花些时间自己思考一下。你无论怎么难受，也要想想问题出在哪：是平时学

习不到位，还是做题速度慢，或是考试时没心情？这样能保证下次不再犯类似的错误。

其实我和你们在一起时，我都能感觉到你十分需要安慰。但是最重要的是自我调节。每天教室里的空气都是闷热的，而且乱七八糟的。我想无论多忙，下课时你都到楼下走走最好——因为楼下很凉，很宽敞。你只站一小会儿，就会感到很放松，心里非常舒服，能让你暂时忘掉烦心事，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下节课中。

你知道咱们在一起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共同努力。别忘了，咱们的目标在北京。

你在学习时千万别过多地想着我。就像我在做题时，最多有20%的心思在你身上。你若是不好，就是我心中最难过的事情。也许有人会说因为我才这样的——你别以为这是负担，把它当成动力。

你很聪明，我很相信你。人总是要有许多失意的事情，放开心情迎接一切考验。明天让我们看到一个充满微笑、自信的你。一定要。

记住：Failure

is

not,

or

will

never

be,

in

your

vocabulary.

小雪

我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第一段是“别担心“——她在告诉我，你的焦虑我懂，但别让它吞噬你。

第二段是具体的方**——找出问题出在哪。这不是空泛的安慰，是她在认真地帮我分析。

第三段是她最温柔的地方——“下课时到楼下走走“。她知道教室里的空气是闷的、乱的，她知道我需要透一口气。那种“你只站一小会儿就会感到很放松“的描述，不是随便写的——是她自己试过、验证过、然后想告诉我的。

第四段——“咱们的目标在北京“。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了地上。

北京。我们共同的远方。她要去，我也要去。不是同一所学校，甚至可能不在同一个区——但那座城市，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高三所有的痛苦，最终都指向那个方向。

而那句“我在做题时，最多有20%的心思在你身上“——这个百分比让我笑了。她居然量化了。但也正是这种笨拙的、可爱的精确，让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最后那句英文——“Failure

is

not,

or

will

never

be,

in

your

vocabulary.“

六

窗外的风还在刮。

我抬起头，看了看教室外面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远处的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但我心里某个地方是稳的。

不是因为我不累了。不是因为下一次月考我一定能考好。不是因为我突然变聪明了。

是因为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女孩，也在同样的寒风里，做着同样的卷子，想着同样的目标。她偶尔会把20%的心思分给我，而我会把更多的心思分给她。

这不够。但这足够了。

我把信收好，翻开下一道物理题。

电磁感应。磁通量变化。右手定则。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生活还在继续。平淡如水。

但水是能穿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