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疑虑两茫茫

罗敬城信步而来，已是三天后。

坐下来，环顾一周，他倒没什么感慨。如此平静，或许是源于他一向对名利和官场的淡薄；又或许是现在的局势不明，让他不得不放平心绪冷静对应；再或许是从他心里认为这个地方，除了老爷子也只有柏亦北才有资格待。

说柏亦北有资格，倒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小舅子，而是他清楚的知道，柏亦北不染指“凌雲”还则罢了，一旦他伸了手，考虑的只是“凌雲”的前景与未来。

这一点，和柏亦东有着本质的区别。

扫了一圈也不是白扫的，柏亦北桌子上的那杯茶，就生生跳进他的眼里。小舅子是在英国待久了的人，茶这玩意儿他几乎没碰过，所以他敢断定，那杯茶绝不是小舅子自己泡的。

据所知，小舅子和这位程董都还没有秘书。

是，康凯？这似乎是更不可能。因为康凯绝对不会不知小舅子的习惯。

于是，他的目光一调，就调到了程落菱的身上。他微微含笑的眼睛里，泛着一抹研判与考究的味道。

咦，有意思！

不可否认，他对这个新上任的“程董”越来越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但更多的是敬佩她的“本事”。

罗敬城的目光太直白，也太有目的性。程落菱想忽略不计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干脆扬眉直问：

“怎么？我脸上是有花呢？还是我长了五条胳膊三条腿？让罗先生如此好奇？”

罗敬城一笑，用手指指柏亦北桌子上的那杯茶。

程落菱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不解，不知他所指何意。拉回目光，看着罗敬城犯迷糊。

呆呆的她，让罗敬城又是一笑，最后直说：“我想喝杯东西。”

她顿悟，拍着脑袋，歉意连连：“失误失误，马上准备。”到了门口，回头问：“罗先生是要咖啡还是……”

罗敬城再指了指柏亦北桌子：“一样。”

她说：“碧螺春？”

他点头：“嗯。”

她又说：“稍等，马上。”

罗敬城看着程落菱的背影情绪平静，可脑袋里却是千回百转。

眼下局势是明争暗斗，这是意料中的事儿。但是，柏亦北能这么轻易的坐上副董，轻易的入驻董事长室，这还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老爷子不喜柏亦北这是一贯的事儿，也是人尽皆知的事儿。看得出老爷子对柏亦北的不喜不是装的，更应该不是什么狗血剧里演的那样，是为了保护云云而做出来的假象。老爷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切一切都在告诉你，他对柏亦北是真的不喜。

老爷子不喜柏亦北这是不争的的事实，可柏亦北憎恨老爷子这也不是虚的。就老爷子的那双“火眼晶晶”会看不出柏亦北对他的厌恨？

老爷子这次让柏亦北插手公司，或许是迫不得已。但以老爷子和柏亦北的关系，就算这次柏亦北对老爷子至关重要，老爷子也绝不会让柏亦北轻易碰触到公司的核心。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老爷子不会不懂“养虎为患”这个道理。

让不喜的柏亦北入驻到“凌雲”的核心位置，这不是柏亦北的本事（至少现在柏亦北还没这样的本事），而是程落菱的功劳。因为，他一早就得知了柏亦北入驻董事长室的前因后果。

柏亦北入驻董事长室是她自作主张？他现在还不得知，但肯定的是，柏亦北成

为副董绝对是她的自作主张。

因为在她宣布柏亦北是副董时，他清楚的看到老爷子神情一怔，甚至眼睛里那抹稍纵即逝的不悦也让他抓了个正着。所以说，他们夫妇和柏亦北能这么顺利进到“凌雲国际”她功不可没。

老爷子宠她，是真的。她喜欢柏亦北，明眼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老爷子会看不出来？

事情奇怪就奇怪在这儿，老爷子明知道她喜欢柏亦北，明知道她在帮柏亦北，却没有阻止，也没有生气，照样宠的是不要不要的。

现在的“老少配”比比皆是，一个老男人宠一个小女人真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再宠也得有个边，有个度吧？像老爷子这么无边无度的，世上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你能说她的“本事”小？

一般来说，处在高位的人都会自然的流露出一股趾高气扬，尤其是女人，尤其是一个从底层直奔云端的年轻貌美的女人。

所以，他故意忽略她“程董”的地位，让她端茶倒水，想从她的一言一行中看出点什么。结果，有点失望，心里却欣慰不少。她还是她，爽朗率真，笑颜如花，完全是一个单纯善良，毫无心机的女孩。

是她演技太高？还是她本就如此？

还有，她跟老爷子的关系？真的是单纯的肉肉关系？纯粹的金钱关系？

他怀疑了。

这种怀疑从一开始就有，只是开始是模糊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怀疑开始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

一般来说，男女之间形成了肉肉关系，而且两人之间年龄悬殊过大，那么他们的背后大多只是纯粹的金钱关系。

可是这个程落菱似乎不太一样，他清楚的记得当周立宣布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时，她的脸上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喜悦，有的只是惊愕和一闪而过的蹙眉。她的表情在清楚的告诉他：这个结果是她意想不到的，仅此而已。

“凌雲”的股份，不仅仅代表着用之不尽的金钱，还代表着尊贵的社会地位。这个地位可以让她嚣张跋扈，张狂不已；可以让她藐视一切。

可她没有跋扈，也没有张狂，更没有对他一丝一毫的藐视。他只是轻轻一提，她就礼貌谦和的为他端茶倒水。

很显然，地位对她来说，不算个事儿。

那，是金钱？

从相识到现在，他们见面拢共也就三两次。和她第一次出现在“柏园”的那身地摊货相比，接下来的每次出场，她的着装都精致了很多，但也绝不是什么名贵品牌。

以他给太太挑衣服的经验，她身上这件雪纺裙应该是她最贵的衣服了。可再贵也就一千来块。衣服普通也就罢了，可她浑身上下连一件首饰都没有。以老爷子对她的宠爱，应该不吝啬往她身上砸钱。

可这个冠着“柏震衡女人”的女人却这么寒酸，实数奇葩。

这说明什么？在他看来这只说明了她对金钱不屑一顾。

乖乖，一个女人跟着一个老男人，无视地位，藐视金钱，那她图什么？真的是为了情？

或许老爷子的宠真的感动了她，所以她每每看老爷子都是笑意满满，尊重敬慕，甚至还透露着清晰可见的信赖。

她的这种神情真诚且真心，正因为真，所以也自然的流露出了情。但这种“情”，是对敬慕者的崇敬之情，是对长辈的敬意之情，是对朋友的信任之情……

情，再真，再多，但绝不是

爱情之情。

因为她注视着老爷子时，眼睛清亮而又纯净，纯净的不含一点杂质。

而她，看着柏亦北的时候，目光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火热、那么的渴望得到同样深情。

什么是爱情？他是过来人，清楚的很。

所以，他开始犯迷糊了。这个程落菱不为地位，不为金钱，不为感情，却心甘情愿的待在一个老男人身边任其摆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还是说，她有把柄被老爷子握住了，只能听之任之？

可是，她的那个家，底层的不能再底层，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又有什么把柄让老爷子握呢？

他看不透了，真的是看不透了。

把手上的工作做完，柏亦北才走过来，坐到了罗敬城的对面，边解着上衣上的扣子边问：“怎样？”

罗敬城摇头：“无果。”

知道这次柏亦北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他也不能只是装装样子，必须得干点实事。坐的是财务主管的位置，正好近水楼台，从账目上看看能否找出柏亦东和吴洪力的漏洞。两人蛇鼠一窝，找出一个人的小辫子另一个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这三天他啥也没干，就查账了。可惜查了三天一丢丢的破绽都没查出来。

早就意料到了这样的结果，柏亦北是一脸平静。

他说：“意料之中，你一查就查出事儿来，吴洪力还能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混这么多年？”

罗敬城说：“话是这么说。可吴洪力再精明，李杰再谨慎，他们的甥舅关系，以及李杰挪用公款的事儿还不是让人给抖了出来？”

柏亦北说：“说明，曝光这件事儿的人不仅比他们更精明谨慎还时刻都在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罗敬城笑着问：“那你说，这个人是谁呢？”

罗敬城会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当然知道。虽不敢说他猜测的就是百分百的对，但也是八/九不离十。

可他就喜欢这样，明明心里有了答案却佯装不知，然后说些有的没的，逗柏亦北玩儿。

他就爱逗两个人，一个是女儿妞妞，另一个就是小舅子柏亦北，尤其是知道了小舅子和程落菱的关系后，那更是逗得不亦乐乎哦。

逗女儿玩儿，每次都会惹得女儿哈哈大笑，然后赏给他一个大大的吻。

逗小舅子玩儿，小舅子不乐，不过也会赏他一些东西，和女儿不同的是，小舅子的赏赐除了大白眼就是嗤之以鼻的冷哼。

赏赐不同，效果一样。看着柏亦北脸上一怒一愤的表情，罗敬城也是甚感快意。

果不其然，柏亦北瞥了罗敬城一眼，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

这时，程落菱用托盘托着两杯茶小心翼翼的进来。罗敬城看着轻步而来的少女，把笑意横生的俊脸凑近了柏亦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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